
能拍就拍,不能拍的你先把命保住,就这么简单。
——卢华杰
编者按:纪录电影《无尽攀登》正在热映中,电影的主人公是中国无腿登珠峰第一人夏伯渝。经历过双腿截肢、癌症侵扰,被病痛折磨的43年里,夏伯渝5次冲击珠穆朗玛峰,终于在2018年,以69岁高龄用假肢征服了这座高山。而这整个惊心动魄的过程,正是由高山摄像师卢华杰记录,他是首位登顶珠峰并执行拍摄任务的中国纪录片导演,比起登山者本身,高山摄像背负更多的装备,比专业向导承担更多的任务,比普通电影人多了攀登者的标签,今天就让我们走近这位神秘的幕后摄像,从他的视角聊聊夏伯渝《无尽攀登》的故事。

问:卢老师,您是怎么认识夏老的?
答:当时是一个沙漠徒步的机会,我是给活动去做一个拍摄。在拍摄过程中,我就给夏老设计了一些很有符号性的一些东西,比如说他的双脚。我在整个片子里面没有给他拍过一个正脸。对他的脚就有很多的一些特写。在戈壁上扬起的一些沙尘啊,怎么样去跨过一些坎啊这样子。就有很多这样的一些镜头。后来也被导演收录到了这个片子里面。

问:那你为什么不拍上半身或者全身,而是拍脚呢?
答:我觉得夏老的脚更能代表他的个性。因为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戈壁上走,特别是那双脚,他的力量那个感觉是很足够的。

问:登珠峰已经很难了,您还要以一个摄像的身份去跟踪记录整个过程,它最大的困难在哪里?
答:其实一个正常的攀登,如果你没有了自己的节奏,或者是掌握不了节奏,这个是让人觉得很崩溃的一个事情。跟随夏老拍摄,因为我一个人在上面,我要兼顾了一些导演的角色,你要有很强的导演思维去考虑,后面的东西怎么样去做剪辑,还有你要去帮夏老去完成一些技术上的操作,这样一个一人分饰几个角色,是这次拍摄的最大的困难。也是因为夏老的坚持吧,因为他70岁的一个老人家走在我前面,没有一双腿,他还能够走得这么坚强,其实也是给了我很多的启发,很多的鼓励,让我始终没有放弃去拍摄。

问:他感染到你?
答:对。
问:有没有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细节?
答:细节就是在过那个赤壁的时候,全部是大横切。向导在最前面去开路,然后向导趟平了路,夏老的冰爪,因为它是空心的,一下子就会把路全部给踩塌。我跟在后面的时候,第一个是没有了节奏,第二个是踩的它很破碎的冰面雪面,这个是让我很多次要放弃的地方。
问:这种危急的时刻多吗?
答:不太多,因为登珠峰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商业攀登(项目)。
问:当时为什么想要跟着夏老做这个随行摄像呢?
答:我觉得这种东西应该是像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事。我第一次看到珠峰是2008年,当时是一个公益性的活动,然后一直想去为珠峰拍摄,从零八年开始一直是梦想去攀登这个珠峰,刚好是十年的时间,在2018年的时候,有了这样的一个机缘。当时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一样,注定是你要去完成的,很多人去问我登顶有什么感觉,其实我当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在登顶的时候没有所谓情绪的爆发。我往下看,我觉得十年前,那个仰望珠峰的自己,还在那里。

问:你在之前的采访中说,你是拿命换了这部作品,为什么这么说?
答:因为这个片子它没有任何的特效,没有可能去NG,所以你在上面的每一次按摄像机,它都代表着一段永远不可复制的东西。而且这个攀登,对于我来说在我的职业生涯里面应该是最难的一个拍摄嘛。珠峰,特别是顶上返回的时候,面临生死的那种感觉是最强烈的。所以其实在整个拍摄里面,我下来的时候,素材很少,当时的那个暴风雪让我们在顶峰停留不足二十分钟的时间,我甚至连自己的一张登顶照也没有拍到。为了拍夏老登顶时,跟他夫人打的那个电话,差不多十来分钟,眼看着那个天色开始变,所有的大雾还有雪直接刮到脸上,夏老下来的时候这里(脸上)是已经全部冻伤了,那些风夹着雪粒像沙子一样磨人,雪打在我们的眼镜上抠也抠不掉,当时那个环境就导致了后面的一些素材缺失,很多人说你在上面拍摄难吗?其实难,难到什么程度,难到没有素材,连素材也没有拍得够,就是这么难。

问:就是能安全的活着登上山,已经非常不容易?
答:这也是当时监制老柯给我的一个最大的自由度,他让我自由的在上面发挥,他给我丢了一句话,能拍就拍,不能拍的你先把命保住,就这么简单。所以当时在上面拍摄,动机是相当简单的。因为没有去设定什么情节,没有去设定我要拍什么镜头,但是整个攀登的过程,都在你的脑海里面会有一个雏形。你到了上面只是一个通过自己的肌肉记忆,去做一些执行而已。
问:肌肉记忆?
答:就是你职业的一些触觉的东西。

问:夏老毕竟这个年纪,你跟着拍他,你担心他吗?
答:不担心。
问:为什么呢?
答:夏老他已经对这次的攀登有很明确的一个目的,他要登顶,但是要安全的回来,这也是他妻子对他的一些期许。我觉得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他虽然是对珠峰是有执念的,但我知道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或者什么东西是他能做的,什么东西是他不能做的,他会把生命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不担心他。

问:你是靠他最近的人,而我们观众看到的都是新闻报道里的他,从一个随行摄影的角度来讲,你看到的夏老有没有我们看不到的一面?
答:你可能在电影里面,或者在报道里面看到他是很乐观的人,特别是影片最后的那个笑容,觉得很亲切。我接触的夏老师是执着,比你们看到的更乐观。执着的话呢,是他脚上的那个血泡,片子里面说他血泡如果破了的话,他可能在止血方面会有很大的问题。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很坚持,知道这是一个很难去克服的点,但是他一直在想办法去克服。包括我们想的用一些止血贴,围成一个圈这样子,不让那个假肢磨血泡。这些东西都是我们一直在讨论,一直在调整,怎么样通过各种的手段去克服,继续往上爬。

问:除了执着之外,平常您接触的他是一个什么状态?
答:他平常的心思就是要去攀登。我们在尼泊尔,并不是说一到尼泊尔就马上去攀登,前面还有一些适应整个环境啊,还有一些跟当地团队去交流啊一些环节,我们想给他拍一下花絮,因为毕竟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其实也不是说呈现这个电影,他更多的是把这一段的攀登旅行记录下来。我们当时想给他去拍一些他生活上的东西,他就说“不拍不拍”。就是我要去攀登,什么时候进山,什么时候进去,他的执念是很强的那种,一般人可能没有办法去想象一个老人家,为什么明明有一些很好的生活镜头,他就是不肯拍。

问:在你的镜头语言里,或者在你的导演脚本里,还有没有一些特殊的设计?
答:基本上我要拍的东西没有一个很大的框架,没有一个主线、没有脚本、没有去设定,我的镜头主要还原他的攀登。我跟他聊起的一些东西都是围绕他的性格去展开的,比如我刚刚说的他的血泡,怎么样去克服,你怎么样通过他的一些动态的镜头,比如说他吃饭,里面有个镜头就是有一包榨菜打开之后,全部都是冰坨坨。我是通过这样的一些细节(去呈现),还有夏老很喜欢吃甜食,还有拉肚子等等,这些大方向之外的一些小故事,让这个人物的性格更加鲜明一点,更能够让大家去了解。

记者:郑杰 实习生:张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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