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好婆”许忠英和她的“核雕城堡”

2021年08月20日 10:08:26 | 来源:看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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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已立,苏州邓尉山麓下的光福镇,在淡烟疏霭中拉开序幕。一座核雕艺术馆的玻璃门后,一张质朴的长木桌前,微卷蓬松短发、布衣黑衫,国家级非遗——光福核雕传承人许忠英安然地坐在座椅上,身体微倾,目光灼灼。寸许橄榄,一雕一刻间,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纤毫毕现。闹钟响,天色渐亮,抓起桌上的一把硬币,开车带我们兜菜场、吃苏式面,参观“核雕城堡”,打理屋顶花园……今年65岁的她,远离城市繁华,儒雅凝练,生活半径不出小镇,用核雕,讲述着苏州故事。

  核雕和买菜

  都是一种艺术

  对于核雕,“90后”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中学课本里的《核舟记》: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

  如今,这项几百年前王叔远的绝技,传到了许忠英手中。

  于是,我们就见到了那个凌晨5点就打开台灯,桌前做核雕的老太太。她说,清晨和深夜是最享受的时间,因为没人打扰,没有琐事要处理,可以尽情沉迷核雕中去。

  “我们先去菜市场买菜,吃点光福的苏式面,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天色渐亮,放下手中的刻刀,许老师拉着我们上了车。

  嘿,跟着奶奶去觅美食咯!

  穿过小镇,我们来到邓尉山麓下的菜市场。

  与弥漫着白雾静谧的邓尉山不同,菜市场人声鼎沸,入口依着一条马路,边上是依次而列的卖菜人,用编织袋铺在地上,或放两个篮子,摆放着自家种的南瓜、小青菜,土鸡蛋。

  看着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瞬间多几分生之乐趣。

  忙着观望,一溜烟儿,许忠英已经走到市场里面的水产摊位,“老板娘,一条鲫鱼,3斤虾,帮我去鳞。”

  “好嘞,许老师!”

  只见水产摊里,大盆大槽,水漫溢,鱼虾游动,老板娘戴着手套、披围裙,手指一点,目不稍瞬,就“嗖”一声从水里提起一尾活鱼来。随即,扬手提起,下刀,划剖,下水,曼妙如舞蹈,手法精确华丽。

  “你看这鱼虾生龙活虎,鲫鱼的嘴儿开得很大,大口呼吸,有点萌。”许忠英大笑,逛菜场也是观察生活,是核雕的灵感源泉,她喜欢雕鱼,因为“年年有余”的好寓意,如何将鱼雕刻好,菜市场里的鱼多看、多揣摩,下刀就心中有数。

  提溜着装鱼虾的塑料袋,许忠英又转到肉铺、蔬菜铺。市场里,她喜欢沿着一家家摊位走过去,脑子里想着今天搭配些什么,让家人吃得健康营养,也揣摩市场里人的神态。

  “白菜、萝卜、毛豆、玉米,那真是各有各的妙处。还有老人、小孩,神态千差万别。” 许忠英将买菜视为一种艺术,不仅挑选食材的过程充满智慧,买菜的快乐会随着佳肴上桌升级。

  许忠英还打趣起记者:“就像今天你戴的耳环,两边的形状不一样,一边是有流苏垂下来,一边是没有流苏,那我就要思考,为什么会这样设计。”

  许忠英喜欢静静地观察,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然后一刀一刀地刻在核雕上。

  “核雕”与“盆景”的和鸣

  提篮菜市,买得蔬菜一把,鲜鱼一条,葱若干……

  兜完菜市场,载着一篮子快乐,许忠英带我们转过街巷,在菜场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面。

  “这家老面馆味道很不错,你们快尝尝馄饨、苏式面,吃饱了,一天干活才不会累呀。”在面馆,许忠英更像自家奶奶,细心的她会拿好筷子,摆好纸巾,一个劲儿催促年轻人要多吃点,才能身体健康。

  饭桌上,问起会不会出去旅游,许忠英直摇头,“没时间,没时间,有时间就想坐下来研究核雕。”

  虽然年过六旬,但也懂不少年轻人的流行语,她笑称自己很“宅”,又有点“痴”,痴迷核雕,吃饭、睡觉、走路,脑子里想的都是核雕。

  饭饱,我们又坐上奶奶的小车,穿过小镇,一溜烟回家。

  “老曹,鲫鱼来了,中午红烧鲫鱼。”推开门,许忠英呼唤着老伴曹今学,没响应,直奔屋顶。

  走进屋顶花园,就像进入了一个世外桃源,院子里有亭子,还有近百盆样式各异的盆景,俯首垂枝的黄杨、成双成对的刺柏、古朴沧桑的黑松柏、迎风飘摇的石榴树……

  “每天像个农民关心自己的庄稼一样,在家都要来打理。” 一边揶揄,许忠英递给老伴一瓶水。

  曹今学“嘿嘿”一笑,拿起简单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颗刺柏,“这颗刺柏我养了20多年了,这两年形状才慢慢出来。神似光福司徒庙的‘清奇古怪’中的怪柏。”

  曹今学 “转战”下一颗盆景,许忠英则熟练地拿起水管,给修剪好的那颗浇水。许忠英笑称:“这些是他的宝贝,我也就能帮他浇浇水,修剪、做造型,他碰都不让我碰的。”

  虽不懂盆景的具体栽培,但许忠英也乐此不疲到这片“秘密花园”来浇浇水。春夏,屋顶的梅花、石榴盛开,她喜欢在这里观察花朵的神态;累了,到屋顶登高望远,感受一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在许忠英看来,核雕和养盆景有相通之处,都需要足够的耐心,愿意去打磨、一点点“雕琢”。因此,当许忠英进入 “核雕时间”,曹今学也最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不打扰,包揽生活的杂碎,让爱人按照自己的节奏去钻研。

  “搭建”自己的“核雕城堡”

  从屋顶花园到地面,我们又走进了另外一座宝藏库——许忠英核雕艺术馆。

  艺术馆宛如一座微缩苏式园林,1200多平方的空间内,陈列着许忠英众多经典作品,有仿真古树、假山、小桥,还摆放着明式家具、核雕、木雕。

  一面荣誉墙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数不胜数的奖牌、奖章似乎要将馆里的架子压塌了。不过,一切的荣誉都不是牛角上挂把草——捎带不费力。

  许忠英回忆起,自己17岁学艺,22岁出师,租了一个几平米的小阁楼,从清晨雕刻到凌晨一两点。当年,核雕艺术还没被大众认识,许忠英心里憋着一口气,既要做出作品,也要能卖得出去。

  为此,她背着包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的推销核雕作品,还坐着绿皮火车去北京、上海摆地摊。看别人的白眼、吃闭门羹是家常便饭,但就如此她都没有想过要放弃。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要饭的。”回忆起当年,许忠英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许忠英说,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核雕走出光福,她要建艺术馆,把世人请进来,让大家了解核雕。

  聊起过往故事的间歇,徒弟许静健来了。他带来自己近期的作品,请师父把关。

  “85后”许静健如今是核雕青年手艺人代表,但在师父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村口玩耍的小孩,每周都要来艺术馆,有时请教,有时就是纯粹看看师父的作品。“我做核雕的时间越久,越能感受到师父的作品有多耐看,韵味十足。”

  许静健和许忠英是同村人,小时候喜欢围着许忠英村口的“小铺子”转,讨要橄榄核,当弹珠玩。

  “小时候觉得她很神奇,能将一枚小小的橄榄核,雕出一个个罗汉。” 多年后,大学毕业的许静健投到了许忠英门下,跟着她学核雕,一晃15年过去了。

  不同于 “徒弟总是怕师父”的印象,许静健说自己的师父 “喉咙都没有响过”,俨然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悉心传艺,耐心指导。

  问起许忠英为何对徒弟这般温柔?她只淡淡地说:“年轻人不容易的。”

  为生计受过的苦,让许忠英知道生活不易,与人为善。不过,她虽然对徒弟们和蔼,但从未放低要求。即便如今技术发达,很多前期工作可以用电脑代劳,但许忠英还是坚持纯手工,为的就是那份核雕的温度。

  许静健也始终记得师父的教诲:“核雕,绝不是一口就能吃饱的,要慢工出细活。”

  这么多年,她收的徒弟近200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开门收徒弟”,没有入门考验,只要你来了,想学她就教,至于能否耐下心、坐得住,是不是“那块料”,时间会成为最好的考验。

  徒弟们的作品卖出去了,许忠英也分文不留,全数把钱给徒弟。“总要让他们先有了经济来源,才能谈坚持。”许忠英清楚,核雕这门手艺,光靠老一辈是不够的,需要更多年轻人去传承。

  “旁听生”女儿和“捣乱鬼”外孙女

  每次,许忠英和徒弟交流时,总会有一位“旁听生”——许忠英的女儿曹华。师弟走了,曹华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台,研究核雕手串、项链的搭配。

  曹华是在许忠英的雕刻桌边长大的,小时候看着妈妈将一颗颗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橄榄核,“魔术”般变成了一张张不一样的面孔,年少的她只觉得神奇。

  读初中时,曹华学到了文章《核舟记》,回到家里拿着课本问妈妈会做核舟吗?当时,曹华把课本里的细节描述给妈妈听,许忠英在无数次的尝试后,最终真的做出了核舟,在曹华看来,甚至比课本上描述的还要精美、生动。

  就这样,带着无限崇拜,曹华跟着妈妈学技艺,许忠英则跟着女儿学创新,这对母女亦师亦友,决心要把核雕这门传统工艺坚持下去。“把传统作为养分,再赋予新的时代精神。”

  天色渐暗了,在许忠英生活了一辈子的光福镇,人们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许忠英的时间恰恰相反。

  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在那张用了48年的老桌子上,许忠英迎来专属于自己的时光,静静地开始雕刻。

  全家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来打扰她,但偶尔,调皮的小外孙女一诺还是会跑进来“捣乱”,奶声奶气地问:“大师好婆,你今天要刻什么?”

  许忠英牵起一诺的手,让她摸摸自己正在雕的橄榄核,细细地感受。

  许忠英早就想好了,等正在打造的核雕体验馆开了,要让许多和外孙差不多大的孩子去感受核雕的魅力。

  有了家人的支持,内心的笃定,许忠英安心去“搭建”自己的“核雕城堡”,将一颗颗橄榄核,变成有生命的艺术品,也因此收获诸多荣誉,被国内外人士收藏。

  2011年,她的作品《十八罗汉核舟》更是搭载神州飞船遨游太空,在核雕行业创下了一大奇迹。2015年,作品《十二月花神》获得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

  2016年5月1日,“核雕城堡”落地开花——许忠英核雕艺术馆正式开馆,从此,她可以通过作品展示和与来往客人的交流,传承和发扬光福核雕艺术。

  “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许忠英不太在意外面世界的缤纷,“躲在”自己的“核雕城堡”里,这番天地已经足够她“玩耍”。她坐在那,一坐就是近半个世纪,一双握着刻刀的手,饱经风霜却坚定不移。时光轮转,技艺流传,核雕工艺历经几个世纪,依然保持着强韧的生命力,并在许忠英的手上焕发出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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