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射进斗室,窗台上五六盆蝴蝶兰,在阳光的照映下顿显生气。那浅红、紫红、橘黄、雪白的花瓣,仿佛一群灵动的彩蝶在晨光中振翅飞舞。老人面向鲜花和阳光,一腿站立,一腿蜷缩提起,而后用力向前踢出,如此双腿一站一踢轮换着达30余次。这是他自创的健身操,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这位老人就是从徐州日报社离休的老编辑、徐州新闻界第一位攀上百岁生命高峰的王华。
近日,笔者怀着崇敬之情登门拜访了王老,我们挨身坐在一张半旧的长沙发上,听他回忆那逝去的悠悠岁月。
王老话语缓缓,思维清晰,字斟句酌,完全是终身跟文字打交道的老编辑才会有的那种严谨的语言风格。人虽老矣,但,老新闻的风骨依旧。
两个多小时的交谈,他毫无倦容。笔者注意到茶几上散放着好几份报纸杂志,除了本地的,还有《参考消息》《沿海时报》等,这些都是王老订阅的。他说:“我这一生都跟传媒结缘,到老也离不开呀!”一字一顿,发自肺腑,令笔者感动。

读报是王老每日的必修课,他说:“我这一生都跟传媒结缘,到老也离不开呀!”
动乱年代的流亡与追求
王华出生于1920年11月10日,父亲王子云是从安徽萧县走出来的美术大师,中国现代美术运动的先驱之一。王华6岁时,父亲将他带到北平,因自己要远赴法国留学,故将爱子托付给七弟王青芳照顾。当时,王青芳在哥哥的影响下,也是北平美术界的活跃人物,与李苦禅同窗,与齐白石交谊甚笃。王华随即被送进父亲和七叔先后任教的北平孔德学校上学。
北平孔德学校是蔡元培创办的一所新式学校,以法国近代实证主义哲学家孔德的名字命名。该校包括幼稚园、初小、高小、中学几部分,学生多为北大子弟,蔡元培的女儿、胡适的孩子、李大钊的儿子都曾就读于此。王华即与著名学者钱玄同的五子钱德充同班。在浓厚的故都风情和馥郁的书香气中,从幼稚园开始直到中学,一气读了11年。
1937年“七七事变”的炮火打破了王华的读书梦。北平沦陷、华北沦陷,接下来,上海“八·一三”事变、南京大屠杀、国府迁都……山河破碎,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王华遵父命要从敌占区“逃出去”!他戴一顶毡帽,穿一件长袍,与一位在北大读书的同乡结伴,从北平乘火车到天津,再转海轮到烟台回徐州。在天津站下车时,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守车门,对看不顺眼的、年轻力壮可充当民夫的,当场拽出来带走。亡国奴的屈辱与无奈深深刺痛王华的心。
回乡团聚并未带来多少欢乐,徐州也在侵略者的蹂躏中,逃亡之路还要继续。目标是到大后方去。恰好,本家小叔的大哥在东吴大学当教授,此时该校已迁重庆,王华与这位小叔一起,从徐州沿陇海线取道郑州,再沿平汉线南下武汉,然后乘船溯江而上去重庆。千里迢迢,烽火连天,随时会遇到生命危险。在郑州街头一家小饭店的二楼上,两人吃饭时,日军轰炸机突至,一颗炸弹正巧落在小楼上,楼梯炸塌了,浓烟尘土扑过来,叔侄俩幸好死里逃生。在山城重庆,这样的险遇更是家常便饭。日军空袭几乎一天不漏,刺耳的警报一响,便朝山洞里跑。但,山洞也非保险箱。王华多次目睹这样的惨象:随着炸弹轰然落地,刚刚还在旁边说话的男女同胞已血肉横飞……
在重庆期间,他曾从事播音和编审工作,那年17岁。
从人生大拐点到大亮点
时事变幻,岁月如流。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大剧”迭出,中国迎来历史大拐点,王华也迎来个人命运的大拐点。
新华社南京分社暨新华日报社合办新闻干部培训班,面向社会公开招考,王华一举中第。1947年7月培训班毕业,王老被分配到《新徐日报》工作(《徐州日报》的前身),一直干到65岁,1985年离休。
在报社期间,王老干过记者,做过编辑,也曾从事过校对工作,可以说,报社的各个岗位他基本上都历练过。不论身处何种岗位,王老都是与人为善,随和可亲,认真负责。
王华做过多年文艺副刊编辑,他的儒雅谦逊、平易近人,在徐州作者中享有盛誉。那时,地方上没有专门的文艺报刊,《徐州日报》文艺副刊那块方寸之地,成为广大文学爱好者渴望亮相的窗口,来稿如山。他不分昼夜,像一位目光锐利的采矿师和鉴赏家流连其间,如琢如磨,默默地为他人做嫁衣。许多有才华、有抱负的作者正是在他的鼓励、提携下,从这里出发,开始了多姿多彩的写作生涯。
王老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报社时长期编《朝霞》副刊,很多作者投稿,包括徐荣街、周梅森、孙友田、董志祥、王人斌、任愚颖、胡连俊、李彦昇、王贵增等等。他们都尊称我为‘老师’,我对他们说‘我不是老师,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几十年过去了,王老对当年作者的名字记得还那么清楚,如数家珍。这些作者们曾回忆说,王老对作者非常尊重,而且文字考究,编辑水平高。他不仅经常给作者写回信,有时还当面约谈,谈稿件的修改想法,征求作者的意见,到了饭点,还请作者吃饭。王老说:“记得报社那时有几辆公用自行车,只要车子有空我得闲,我就到作者家家访,作者的母亲有病我还去看望。我和作者都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徐州市作协原副主席王人斌先生曾说过,徐州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作者基本上都是从《徐州日报》登上文坛的,有些后来成为著名的作家、诗人,“王老对徐州文学事业的发展功不可没!”王老知道后,谦虚地说:“这都是他们努力的结果。”
离休后,他依然追随党的脚步,与时俱进。1990年,70岁的他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40多年的追求,终于实现。“这是我一生最大的亮点!”他的眼圈湿润了。
百岁老人的生命密码
回望百年,王老感慨万千:“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能像今天这样让老百姓满意,这是我的切身体会。”

恩爱老夫妻。
除了大环境的安定和谐,王老还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他离休前的1983年,曾被单位安排去苏州太湖疗养1个月。其间,他用日记的形式记录下那些天的见闻感受。其一写道:“这时忽然有一种淡淡的乡愁涌上心头,啊,再好的仙境也抵不上故里,再多的新交也代替不了亲人。我有点想家了。”须知,这才是离家的第5天,小别而已。10天后,老伴来信称,想带女儿来苏州玩,王老喜中有忧,“最大的问题是乘车劳累仲芳(老伴)能否吃得消?”又过几天,老伴决定不来了,这引得王老一番柔肠寸断:“一股淡淡的酸楚之情涌上心头,说真话,我是又想她来,又愁她来,及至知道她们决定不来,又怅然若失。”多像少年夫妻才会有的情切切、意绵绵?王老对妻子、家人细致入微的关爱溢满字里行间。

王老对妻子的深情溢满字里行间。
一个充满亲情的家,当是健康长寿的基石。98岁的老伴2019年年初病逝以后,5个子女对王老加倍精心呵护。他们轮流值班陪夜,还雇了一位钟点工协助照顾。
在熟人的印象里,王老是一位文弱、多病、常往医院跑的人。他很小就有手抖的毛病,中年即患有痉挛性斜颈,头略歪而颤,天天要去医院做牵引。但他从不悲观,“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给你打开一扇窗”。通过多年的理疗、服药、锻炼,病情大为好转。他有高血压,一直服药。他每天两次自测血压且记录在小本子上,根据测值高低随时调整用药剂量,使他的血压保持平稳。作息有常,饮食有节,生活上的严谨细致、坚韧顽强,助他击退一个个袭来的病魔,他也由弱者渐渐变为强者。体健易折,多病延年,百岁王华为弱者支起标杆,也给强者以有益的启示。
在体育活动方面,王老一直游离于大众运动之外,除广播体操以外,从篮、排、足、乒乓、游泳到广场舞,都与他无缘。步入晚年,他自编了一套健身操,包括转头、磨腰、举臂、挥手、踢腿、踏脚等动作,简易甚至单调,但他一招一式,认认真真,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遇到天冷或雨雪天气,就在屋里做。每晚休息,仰卧床上,摸腹(揉肚子)300下,早晨起床前,亦摸腹300下。他说,人老了一定要活动,根据身体状况和环境条件,量力而行。

王老手书《打油诗》。
作为一介书生,王老早年就养成阅读习惯。如今,百岁之年,他还不时让儿子陪他到博库书城买书。站在书架前,仰望着那一排排经典名著,似在跟那些不朽的灵魂对话。他每天都要诵读唐诗宋词,还用毛笔默写,手发抖,就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说,背诵诗词养神而益智。健康,离不开文化的滋养。王老说:“实在没什么养生秘诀,只有四句话:生活规律,适当运动,持之以恒,随遇而安。”犹如山间一条不起眼的小溪,在莽草的遮掩下曲曲折折,蜿蜒涌流,或许不曾掀起过狂涛巨浪,却一直默默的、不停歇的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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