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调查：南京岱山保障房片区“1040工程”传销骗局破产：平时画饼充饥，最后画饼也没了

　　8月18日中午11点左右，在南京雨花台区板桥派出所门外，一群疾跑的人们冲出派出所，好像在追逐着什么。岱山社区是雨花台区较为偏远的一个街道，近年周边建设了多个新城，逐渐变得繁华起来。

　　近年来，一股新的“活力”注入了这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各式各样的传销组织，把这里当成了新的大本营，而18日中午发生在板桥派出所门口的“追捕”，就是传销组织上下线间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

　　“抓捕老总行动”

　　8月17日， 驻宁各大媒体都接到了类似的举报电话：一个自称“1040阳光工程”的“中层”，请求媒体的帮助，部分“组织”老总级别的成员策划集体“跑路”，目前已经被“组织成员”控制，并扭送至当地派出所。

　　18日早晨，部分传销组织成员得到消息，被送至派出所的部分“老总”要被释放了，上百名“组织成员”来到板桥派出所，准备堵截被放出的老总。用他们的话说，要“老总们”接受法律的惩罚。

　　正在铁道口围追堵截“老总”的传销分子

　　“我们不要钱，就是要抓住他。”在新湖大道宁芜铁路交界口堵截“老总”车辆的部分“1040阳光工程”成员说，“这七个人骗了我们几千万元。”但是，人的双腿始终跑不过车辆，当天早晨的围追行动宣告失败，失望的“组织成员”又来到了板桥派出所门口，一个情绪失控的“成员”砸碎了一个“老总”的车窗玻璃，民警迅速出动，将其扭送至派出所。

　　然而此时，前几天被“组织成员”送至派出所的“老总”们，已经被释放。就在“抓捕老总行动”的前几天，一位曾经的“组织老总”无意中透露了“1040阳光工程”全部的运行骗术，被一位“组织成员”得知。觉得受骗了的“成员”们立即控制了多位“组织高层”，在谈判无果后，将几名组织负责人送至板桥派出所。17日中午，在派出所门前的市民花园里，几十名“组织成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见到记者模样的人，便上前诉说：“你们能不能把我们的人从派出所弄出来？他砸的是赃车，是我们的钱买来的赃车。”

　　板桥派出所门前 传销分子久久不愿离去

　　“我不是骗子。也不想再昧着良心骗人。我已经有家不能回。”25岁的湖南衡阳人小贾体形瘦削，从一位阿姨手中接过泡好的泡面，略有些抱歉地对记者说，他想先吃点东西。2016年6月，原本在家和父亲合伙做建筑行业的小贾，经过朋友的介绍得知了“1040阳光工程”，1万元变1040万元梦想从此闪闪发亮。他停了工地上的活，从衡阳来到合肥，加入了“组织”。在天鹅湖南岸的半圆形观景台，对面堂皇的合肥政务大楼和关于这里种种与“1040阳光工程”的隐喻，让自称文化程度不高的小贾深信不疑。“他们说，这是国家计划。看看这天鹅湖，看看整个合肥新区，旁边都没有什么人。没有我们给当地带来人口，带来钱，城市怎么能发展？”今年3月，合肥开始打击以“1040阳光工程”为代表的传销组织集团，小贾所在的“团队”整建制的从合肥来到南京。

　　在采访中，有“组织成员”称，当时他们坐着政府牌照的大巴车，一路有人开道，“组织”随后落户在雨花台区岱山保障房片区。随后，老总们又带“成员”们参观南京规划展览馆，依然是各种暗示和洗脑，把传销事业和政府行为结合在一起。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小贾把自己的父亲、亲朋好友等10个人拉到了“组织”里，每人至少21份资金，6.98万元。这就是成为“主任”最低的门槛。随后再拉一个人“入伙”，每单就可以拿到1.9万元的返还，而你拉来的人再介绍人“入伙”，还能得到一笔返还。所有加入组织的成员，只有一个目的：“上总。”当你拉到600份资金时，你将被称为“老总”，可以领到“每月6位数”的保底工资了。但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海市蜃楼。

　　小贾说，即使你成功上了总，还是要靠下线继续拉人来赚钱。不只是小贾，亲朋好友们都变卖了自己的家产，背井离乡来到南京。当记者问道，现在老板跑了，你该如何面对被你拉进“组织”的兄弟们？小贾说，他已经有家不能回。“他们觉得我也是被骗了，倒没有责怪我，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小贾说，他和父亲加入“组织”，家里的母亲至今都不知情。今年年初，家中祖父过世，小贾父子悄悄回到老家，料理丧事后又悄悄回到南京。“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家了，没办法面对亲戚朋友。但我当时真的是对他们好，觉得可以赚到1000万。”

　　而这一年多里，这个落户在岱山保障房片区的组织，人数最多时达到了400多人。“成员”每天要做的仅仅是听课、讨论，学习如何把更多的人拉到组织中来。“有什么吃什么。”在小贾等人租住的住宅中，屋内有些昏暗，散乱的桌椅，遍地都是吃过的方便面饭盒。8月的南京，屋内异常闷热，他们只是开着电风扇，这里实在算不上舒适。

　　传销分子在岱山过着一种类似苦行僧的生活

　　在传销团伙内部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叫“北派打地铺，南派住别墅”，作为“南派传销”之一的“1040阳光工程”，这个400多人组织的成员过的却不可能潇洒。“组织成员”龙先生说，拉人也是一个拉锯战，要赚到这一人1.9万元，需要大量的时间，反复和人谈判。在此期间，“上线”的吃住、生活费用、租房费用都需要自己承担，方便面就成了日常必备。“我们都是几个人一起吃的。一起买菜，然后一起做菜，大家上课，交流累了然后吃饭。吃就这样，说不上好。”龙先生说，他们一般轮流做饭，基本上是有什么吃什么。岱山管委会办公室负责人陈名告诉记者，实际上，传销者都过着极为“艰苦”的日子。

　　参与传销组织的人员本身文化程度不高，家境一般都不富裕。再加上长期脱产，没有生活来源，“基本上不吃肉，我还听说，他们去菜场捡菜贩子都不要的剩下来的菜，回去烧了吃。”陈明说，“他们叫磨练意志。好多传销人员最后是自己走的，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传销者的聚集地，实际上就是贫民窟，粗茶淡饭，维持最低的生命开支。长期的营养不良，再加上时刻亢奋的神经，记者接触到岱山片区的传销人员大多体形偏瘦，极为健谈。“我们这里的传销组织，全国都有名。”在南京雨花台区西山桥街道岱山社区，马路上、店铺前，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这是一个工作日，这些人却并不上班，也不像是在附近施工的工人。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远离传销”的红色条幅。路灯两侧，马路两旁的宣传栏里，各种宣传画上满是抵制传销的口号，暗示这里和普通小区的不同。

　　2012年交付的岱山片区曾是南京最大的保障房项目，计划容纳15万市民入住。因为房主大多数是拥有多套房产的动迁户，大量房屋空置，拥有多套房产的户主往往把房屋租给附近的中介。崭新的社区，宽阔的道路，不多的居民，给传销组织营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从片区交付起，来自全国各地的传销组织成员就来到这里，开展“工作”。

　　我们这里的传销组织 全国都有名

　　西善桥街道岱山管委会社会治理部负责人沈林告诉记者。“正因为这是国家投入巨资的重大项目，又是城乡结合部，传销分子容易利用这一点，谎称他们的所谓计划是国家支持的，拉更多的下线过来。”实际上，作为基层社区治理工作人员，对于猖獗的传销组织，显得有些无力。更多的横幅，更多的宣传，网格化的巡查，对出租房房主的定期联络，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最有力的打击就是，基层社区工作人员暗中调查某户可能被传销组织成员确定为据点的民房，然后将信息反馈给辖区派出所，由派出所出面，抓捕涉及人员。

　　而就在十几天前的8月9日凌晨，雨花台区公安局组织了800多警员，对岱山片区137个可能涉及的传销窝点进行统一打击行动，现场控制550名涉及人员，其中有100多名骨干，但是，这种打击行动不可能成为常态。几天后，绝大多数被控制的涉及人员在接受了警示教育后被释放，在“组织成员”小贾的眼里，这样的行动很难称得上有效。

　　“刚抓了很快又放掉，这说明什么呢？当时我们的上线就和我们说，这是因为国家在暗地里支持我们，并不是说我们的组织真的是非法的。”

　　据沈林估算，现在活跃在岱山片区一代的传销组织成员，保守估计也在千人以上。 而真正握有执法权的当地警方，也受制于种种原因，对传销组织的打击不甚得力。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雨花台区公安局负责人告诉记者，在《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关于办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中明确规定，认定传销参与者是否触犯刑律，须先认定“其组织内部参与传销活动人员在三十人以上且层级在三级以上的，应当对组织者、领导者追究刑事责任。”但在历次对传销集团的打击中，达到“三层三十人”这一标准的传销组织者并不多。

　　对于大量低层级的传销人员，仅能处以警示教育后释放，而这些人，出了派出所，就继续“上课”。“怎么可能管不了呢？只要国家想管，就一定管得了。”传销组织成员小贾说。“我们还是相信国家的，相信法律最后能帮我们抓到这些人，还我们的钱。”然而，跑掉的“组织”头目却再也找不到。小贾说，他们已经打算回到衡阳老家。“再不做了。”25岁的小贾说。